急性心肌梗死通常由冠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所致,急诊介入(PCI)是标准治疗方案。然而,临床中存在少数非动脉粥样硬化性病因,如感染性心内膜炎(IE)导致的冠脉栓塞,其诊疗策略截然不同。本文报道一例以“胸闷、气短”入院的52岁男性患者,虽确诊为急性心梗,但影像学未见典型闭塞,且合并肝硬化失代偿期及高出血风险。经血培养及心脏彩超确诊为IE所致冠脉栓塞。本病例旨在探讨在复杂病因与高危出血风险并存时,如何打破“心梗必支架”的惯性思维,制定个体化诊疗策略。
病例资料
【主诉】
患者男,52岁,主因“胸闷、气短9天”入院。
【现病史】
患者9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、气短,伴乏力、左侧肢体无力,无头痛、头晕、恶心、呕吐等不适。症状持续不缓解,曾于外院肝病科以“肝硬化失代偿期”收住入院,经检查后给予相应治疗(具体治疗不详),症状未见明显改善。查高敏肌钙蛋白I 980pg/ml,B型钠尿肽 4194.8pg/ml。心脏彩超示主动脉瓣关闭不全,大量反流,瓣上流速加快,左房左室增大,升主动脉及主动脉窦部增宽,左室收缩功能正常范围。现为求进一步诊治,遂来我院门诊,以“急性心肌梗死”收住入院。近1个月来,患者神志清楚、精神一般,大小便正常,体重无明显变化。
【既往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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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血压病史:6年余,血压最高达170/100mmHg,长期口服“马来酸氨氯地平”降压治疗,血压控制良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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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尿病史:6年余,口服“阿卡波糖、二甲双胍”治疗,血糖控制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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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梗病史:2021年发现轻微脑梗;2024年9月26日,因左侧偏瘫就诊于当地医院,行检查提示脑梗,口服硫酸氢氯吡格雷片、脑心通治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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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病史:否认冠心病等慢性病史,否认肝炎、结核、伤寒、疟疾等传染病史,否认外伤、输血史,无过敏史。4月前全麻下行“腹腔镜全脾切除术+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”,预防接种史不详。
【个人史与家族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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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史:生于本地,生活居住于本地,否认外地久居史。否认疫区、疫水接触史,否认特殊化学品及放射性物质接触史。吸烟30年,每日20多支;无饮酒史。否认其他不良嗜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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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史:母亲患有高血压、糖尿病,否认家族中有类似疾病史,否认家族性精神病、肿瘤病、遗传性疾病病史。
【体格检查】
体温36.5℃,脉搏65次/分,呼吸20次/分,血压128/63mmHg,身高177cm,体重65kg。发育正常,营养良好,呼吸平稳,正常面容,神志清楚。心前区无隆起,心尖搏动位于左侧第5肋间锁骨中线内0.5cm处,心尖搏动正常,未触及震颤,无心包摩擦感,心界叩诊正常。心率65次/分,律齐,心音有力,A2>P2,各瓣膜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,无心包摩擦音,无心包积液,无周围血管征。
【辅助检查】
心电图:窦性心律,V2-V3导联可见病理性Q波,前壁心梗可能;完全性右束支阻滞,ST-T改变。
图1 入院心电图
冠脉CTA:左主干钙化斑块形成,狭窄率10%;左前降支近中段混合斑块、钙化斑块形成,管腔重度狭窄;第一对角支管腔钙化斑块形成,狭窄最重70%;左旋支近端管腔钙化影,狭窄约15%,中远段管腔多发钙化影,狭窄最重70%,右冠脉可见多发钙化影,狭窄最重70%。
图2 冠脉CTA结果
胸部CT:双肺上叶磨玻璃结节,考虑炎性结节可能;右肺中叶斑片影,考虑炎性病变;左肺上叶条索灶等多处病变。
图3 胸部CT结果
高敏肌钙蛋白I 980.90pg/mL;
B型钠尿肽4194.8pg/mL;
血常规:血红蛋白92g/L,血小板计数181×109/L
凝血功能:凝血酶原时间16.4秒,凝血酶原时间比值 1.39,国际标准化比值1.43,凝血酶原活动度53.2%,D-二聚体 2179ng/ml。
【诊断】
急性前壁心肌梗死(超窗)、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、心肌梗死、自身免疫性肝硬化(脾切除术后)、消化道出血(个人史)、中度贫血、凝血功能异常、低蛋白血症。
【诊疗经过】
入院后结合患者症状,其既往有消化道出血、肝硬化等病史,目前无活动性胸痛,且出血风险高危,与家属沟通病情后,暂不行CAG+PCI术,给予纠正心衰、抗血小板聚集、调脂稳斑、改善循环等治疗为主,同时静脉给予PPI保护胃粘膜预防消化道出血。待心衰纠正及全身状态稳定后可考虑择期行冠脉造影。
入院第3日复查血常规:隐血 阳性(+)。血细胞分析+五分类:红细胞计数3.35×1012/L,血红蛋白浓度 99g/L,血小板计数 153×109/L。血清肌钙蛋白T:213.00pg/mL。B型钠尿肽前体检测:13767.00pg/mL。凝血四项:凝血酶原时间测定 19.0秒,凝血酶原时间比值1.60,国际标准化比值1.63,凝血酶原活动度 45.9%,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测定 37.2秒,纤维蛋白原1.12g/L,凝血酶时间测定18.4秒。考虑患者系急性前壁心梗,肝硬化失代偿期、贫血,衰弱状态,出血风险极高,暂不考虑冠脉造影等有创检查,进一步复查心脏彩超,结果示主动脉瓣多发中强回声团块,二尖瓣前叶房面中回声团队,考虑赘生物(建议排除感染性心内膜炎),主动脉瓣关闭不全,反流(大量),瓣上流速加快左房、左室增大,升主动脉及主动脉窦部增宽,左室收缩功能正常范围(图4)。
图4 心超结果
因患者心脏彩超提示感染性心内膜炎可能,遂完善血涂片及血培养,结果示培养阳性,可见G+缓症链球菌(图5)。
图5 血培养(需氧)
图5 血培养(厌氧)
后请心外科会诊后建议,患者心超提示主动脉瓣大量关闭不全伴赘生物形成,二尖瓣大量关闭不全伴赘生物形成,三尖瓣中度关闭不全,左心室大,既往因“肝硬化失代偿期、消化道出血”行“脾切除术”,目前大便隐血影响,综合考虑外科术后消化道出血、急性肝衰竭等风险大,建议内科保守治疗。
综合考虑,患者本次急性心肌梗死不排除与赘生物脱落栓塞所致,与家属充分沟通病情,换着随时可能发生急性脑栓塞、肠系膜动脉栓塞等危及生命情况,且患者基础状态差,建议内科药物保守治疗。因药敏结果尚未回报,予以万古霉素500mg Q12H经验性抗感染治疗。经上述积极治疗后,患者乏力气短症状较前减轻,生命体征平稳,复查血培养阴性(图6),安排出院。
图6 复查血培养
病例启示
重视非动脉粥样硬化性心梗的鉴别诊断
临床上,急性心肌梗死多由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所致,治疗策略通常围绕抗血小板及介入干预展开。然而,本例患者虽有基础疾病,但其心梗发生机制并非单纯斑块破裂,而是由感染性心内膜炎(IE)导致的冠状动脉栓塞。心脏彩超提示主动脉瓣及二尖瓣赘生物形成,血培养检出缓症链球菌,证实了感染性栓塞的诊断。这提示在面对心梗患者时,若影像学检查(如冠脉CTA)未见典型严重狭窄或闭塞,或患者存在不明原因发热、贫血、心脏杂音及栓塞表现(如既往脑梗)时,应高度警惕IE的可能性,及时完善血培养及经食道超声心动图(TEE)检查,避免漏诊。
把握治疗策略:内科保守治疗优于盲目介入
对于急性心肌梗死,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(PCI)通常是首选方案。但在本例中,临床决策面临着巨大的挑战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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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血风险极高: 患者既往有消化道出血史、肝硬化失代偿期及凝血功能异常(INR 1.43),属于出血高危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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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入风险: 若为IE导致的冠脉栓塞,行PCI治疗可能诱发感染性动脉瘤、冠脉穿孔或导致赘生物扩散,加重病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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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流动力学: 患者虽有心梗,但无活动性胸痛,且左室收缩功能尚可,血流动力学相对稳定。
基于上述考量,本例果断放弃了风险极高的外科手术及PCI,转而采取“抗感染+抗心衰+护胃”的内科保守治疗策略。经验性使用万古霉素抗感染,辅以纠正心衰及保护胃黏膜治疗。最终患者症状缓解,血培养转阴,成功避免了出血并发症。这充分证明,对于由IE引起的心梗,控制感染源(抗生素治疗)是核心,而非盲目追求血管再通。
本例患者的治疗成功,离不开对全身状况的综合评估。患者集“冠心病、心力衰竭、肝硬化、凝血障碍”于一身,治疗矛盾重重(抗凝/抗血小板与出血风险的矛盾)。临床团队并未孤立地看待“心梗”,而是综合评估了患者的肝功能储备、凝血状态及感染严重程度,权衡利弊后做出了符合患者最大利益的保守治疗决策。
小结
感染性心内膜炎是导致急性心肌梗死的罕见但致命的病因之一。在诊疗过程中,应打破“心梗即需支架”的惯性思维,对于存在感染高危因素、出血风险大或影像学表现不典型的患者,需优先排查IE。治疗上,应根据栓塞机制及全身状态个体化决策,以内科抗感染治疗为基石,审慎评估介入治疗的适应证,方能改善此类复杂病例的预后。
参考文献
[1] Khiroya M, Chin A. Native Valve Infective Endocarditis Presenting With a Non-ST-Segment Elevation Myocardial Infarction. JACC Case Rep. 2025 Sep 17;30(28):105082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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